日头西斜，指甲盖里藏满了黑泥，塑料袋底铺满了新绿。归途载着半车春天，后视镜里掠过的野桃树正爆出点点红蕾，明天该有更多荠菜钻出地皮——毕竟惊蛰的雷，已经在云里翻滚。

　　三月的风刚软了骨头，想必地里的荠菜也该肥了。

　　踩着午后三点半的日头往城郊去，柏油路渐渐褪成石子路，铁铲磕碰塑料袋的声响，惊醒了沉睡的秸秆地。三月的阳光在枯黄茎秆间流淌，像融化的蜜，把去年秋收的褶皱都熨得平展。朋友蹲成一只鹌鹑，灰色衣衫在麦苗青浪里忽隐忽现。

　　“荠菜最会躲猫猫。”我拨开去年残留的玉米秆，枯叶堆里果然藏着星星点点的绿，锯齿状叶片紧贴着地皮，像用米浆糊在土布上的碎花。初春的荠菜尚未抽薹，根茎蓄着整个冬天的甜，指甲掐断嫩茎时，会渗出透亮的汁水。

　　在拨开倒伏秸秆的刹那，草腥味裹着新翻的泥土气涌进鼻腔时，鞋底已经陷进绵软的田垄。指甲再次触到锯齿状叶片时，二十年前的春天突然在指尖复活——小伙伴的精巧的手总能在百草丛中翻出翡翠，此刻眼前的荠菜与记忆里分毫不差，连叶尖绒毛翘起的弧度都如出一辙。

　　“妈妈，这个是荠菜吗？”孩子蹭过来，掌心躺着沾泥的叶子，提着塑料袋，恍然是我那豁口的童年竹篮。教孩子们辨认羽状叶缘时，辫梢绿头绳正与返青麦苗同频摇曳。瞧，这是多动人的画面。

　　远处田垄浮动着零星人影，不同姿势在田野里翻找，小铲头叩击碎石的清响漫过四野，穿红衣的妇人和孩子的剪影被夕阳拉长，在麦苗地里写下流动的象形诗行。我们分享着背阴处的潮湿，偶尔隔着三垄地喊话，惊飞正在土坷垃里打滚的黑雀。

　　朋友突然扒开一片秸秆，腐叶下竟藏着翡翠群岛。若是人多，都能想象到头碰头抢挖的热闹。看着三五个说说笑笑的挖菜人，她自语：“再磨蹭，荠菜就要开花啦！”又笑我袋底空荡，却不知手机里录下的光影正悄然生长，摇晃的镜头中，去年的枯黄与今岁的新绿在秸秆缝隙较量，几株荠菜从裂缝探出头来，像春天按下的绿色指纹。

　　暮色漫过脚边的婆婆纳，给野花镀上淡紫光晕。途经几个弯道，见远处垃圾堆上竟也散落着星点翠色。电车驶过抽芽的杨树林，袋里的荠菜轻晃，把我们的影子染成深浅不一的绿。

　　日头西斜，指甲盖里藏满了黑泥，塑料袋底铺满了新绿。最得意的战利品是水沟边发现的又嫩又大的荠菜，叶片足有巴掌大。归途载着半车春天，后视镜里掠过的野桃树正爆出点点红蕾，明天该有更多荠菜钻出地皮——毕竟惊蛰的雷，已经在云里翻滚。